周远舟这人，说好听点叫沉默寡言，说难听点就是个闷葫芦。写了八年代码，腰椎间盘比他先提出了辞职申请。老赵跟他共事五年，头一回见他疼得龇牙咧嘴，二话不说甩过来一个团购链接：“你再不去按按，迟早瘫在工位上。”周远舟盯着那条链接看了半天，心里一百个不情愿——他这人不喜欢陌生人碰自己，总觉得浑身不自在。可那天晚上加完班站起来，腰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，他咬着牙给老赵回了俩字：“去吧。” 店在商场三楼，门脸不大，原木架子，灯光调得跟咖啡馆似的，空气里飘着艾草味。前台把俩人分开安排，老赵要了个手劲大的，周远舟被领进单人包房。他换了拖鞋趴上去，脸埋进圆洞里，盯着地板木纹发呆。技师推门进来时脚步声很轻，像猫踩地板。然后一双手搭上他肩膀，隔着毛巾，力道不轻不重。他闭着眼，感觉那双手沿着肩胛骨往上推，拇指卡在颈椎两侧一压，酸胀感窜上来，他没忍住哼了一声。 “你这背，硬得跟铁板似的。”是个女声，带点南方口音，不嗲也不冷，“平时低头低得多吧？” “写代码的。”他闷声回了一句。 她没再说话，手往下走，沿着脊椎一寸一寸地推。周远舟试着放松，可越试越僵——他太久没被人碰过了。上一段感情结束之后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，早上出门晚上回来，周末补觉周而复始。没人碰他，他也不碰别人。那双手在他腰上停住，拇指往两个腰窝里一压，他疼得倒吸一口气。 “太疼了？” “还行。” “你这腰肌劳损不是一天两天了，以后每坐半小时就得起来晃晃。”她的手在他腰上画圈，力道慢慢减下来，变成一种温热的揉按，“我帮你多按会儿这儿。” 周远舟没吭声。那双手贴着他后腰，暖烘烘的，像贴了个暖水袋。他忽然觉得累，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。按到肩膀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了，手搭在他肩胛骨上不动了。过了几秒重新开始，节奏却乱了。 “怎么了？”他问。 “没事。”声音比刚才轻了。 又按了一会儿，她让他翻过来。他仰面躺着，第一次看见她的脸——二十五六岁，低马尾，几缕碎发贴在额角，浅灰色制服扣得整整齐齐。五官清秀，不算惊艳，但眼睛很亮，看他的时候有点躲。她的手指按在他锁骨下方，他疼得又吸了口气。她低头看着他，手忽然从他肩膀上拿开了，退了一步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脸从耳根开始红，一直蔓延到颧骨。 “对不起，”她声音有点抖，“我有点心动了。” 周远舟躺在按摩床上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。他这辈子被人表白过几次，可从来没想过会在按摩床上，对方是个技师，按到一半忽然说“我心动了”。他嗓子发干：“你说什么？” “我说我有点心动了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更小，但眼睛直直看着他，没躲。手指攥着制服衣角，攥得指节泛白。“这不合规矩，我平时不这样的。可你刚才趴着的时候，我按你的背，全是硬疙瘩，我就想这个人到底扛了多少东西，把自己扛成这样。然后你翻过来，我看见你的脸，就觉得……” 她没说完，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。周远舟坐起来，坐在床沿上，他比她高出一个头，坐着也比她高。她低着头，他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和红透的耳朵。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双手按在他背上的感觉，温热的，稳稳的，每一下都按在他最酸的地方。 “你叫什么？” “林小满。”她还是没抬头。 “干这行多久了？” “三年。” “每天给人按？” “嗯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偏偏对我心动？” 她终于抬起头来。脸还是红的，可眼睛里的东西很认真。她说：“因为你趴着的时候特别安静。我按过很多人，大部分都吵，要么玩手机要么打电话要么跟我聊天。你一句话不说，就那么趴着。我按到疼的地方你也不叫，就吸一口气。我就想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 周远舟看着她，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傻，傻得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俗话说，有心栽花花不开，无心插柳柳成荫——他来按个腰，没想到按出这么一档子事。 “林小满，”他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，“你这个算表白吗？” 她愣了一下，耳朵更红了，低下头去，声音闷闷的：“不算。我就是跟你说一声，你当没听见就行。我继续按，你躺下吧。”她伸手要把他按回去，周远舟没躺。他伸手把她那只伸过来的手攥住了。她的手比他小很多，手指细长，掌心有茧。她整个人僵住了，抬头看他。 “我当没听见。”他说。她的眼神暗了一下。“但你不用继续按了。”他从床上下来，站在她面前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中间隔了不到半步。“你下班几点？” 她仰头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：“十点。” “现在八点半。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，“我等你到十点。” 林小满的脸又红了。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差点撞到墙上的挂衣钩。她稳住身子，瞪了他一眼，那一眼里有一点恼，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东西。“你这个人……”她说。 “我这个人怎么了？” “你这个人看着老实，其实不老实。” 周远舟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，跟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判若两人。林小满看着他那个笑，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去，嘴角也弯了。“你出去等我，”她说，“我换件衣服。” 周远舟推开包间的门出